——写在克里斯托弗·诺兰《奥德赛》之后
本文含大量剧透。
看完《奥德赛》以后,我脑子里一直停留着一个很简单的问题:
如果一个人终于回到了家,可那个离开家的人早已死在二十年前,那么,回来的究竟是谁?
从故事梗概来看,《奥德赛》甚至古老得有些简单。
一个国王参加战争,十年后战争结束;他想回家,却在海上继续漂泊十年。途中遭遇风暴、怪物、神祇、诱惑、死亡,直到二十年后终于再次踏上故乡。
这本应是一个关于“英雄归来”的故事。
但诺兰真正拍出来的,却几乎恰恰相反。
它不是英雄如何历尽艰险重返王座,而是一个曾经被称为英雄的人,在战争以后如何一点点剥掉属于英雄的神话,最终重新承认自己只是一个会恐惧、会犯错、会悔恨,也渴望被家人接纳的普通人。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,《奥德赛》里最遥远的距离根本不是从特洛伊到伊塔卡。
真正漫长的,是从“英雄奥德修斯”重新走回“人奥德修斯”。
一、战争结束了,但战争从来没有真正结束
绝大多数战争故事都喜欢停在胜利的那一刻。
城门被攻破。
敌人倒下。
军队欢呼。
英雄凯旋。
字幕升起。
可《奥德赛》偏偏从胜利之后开始。
特洛伊已经陷落,战争看似结束,问题却刚刚开始。
奥德修斯活下来了。
但“活下来”并不等于“战争结束了”。
他依旧要带着那些死者继续生活。
这是我认为影片最残酷,也最现代的地方。
我们习惯把战争理解为一个发生在特定地点、特定时间里的事件。战争开始于宣战,结束于停火,存在于地图上的某块区域。
但对于真正经历过它的人来说,战争可能根本没有那么清晰的边界。
一个人可以离开战场。
战场却未必离开他。
所以奥德修斯后来面对的大海、风暴、怪物与亡灵,完全可以被理解成神话;但从另一个角度看,它们又像是一场持续二十年的战争后遗症。
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不断回来。
那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不断重演。
那些他试图忘记的面孔,总会在某个时刻重新站到他的面前。
真正追赶奥德修斯的,也许从来不是海神。
而是记忆。
二、一个英雄究竟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?
我们今天认识奥德修斯,会天然想到几个词:
智慧。
谋略。
特洛伊木马。
伟大的英雄。
但电影让我不断意识到一件事情:
“英雄”这个词,本身就是站在胜利者一边创造出来的。
对于希腊人来说,特洛伊木马是一个天才般的战略。
但对于特洛伊人呢?
那不是智慧。
那是灾难。
这是《奥德赛》最值得反复思考的地方:
我们习惯站在故事主角的位置理解世界。
于是主角的聪明叫智慧,主角的杀戮叫胜利,主角的欺骗叫谋略,敌人的反抗却往往被称为顽固。
可如果故事换一个讲述者呢?
所谓英雄与恶人,也许并没有神话里那么稳定。
奥德修斯真正面对的,并不是“别人是否认为我是英雄”。
恰恰相反。
他必须面对的是:
如果所有人都说我是英雄,可我知道自己究竟做过什么,我还能够相信这个称呼吗?
这也是为什么这部电影让我想到诺兰此前很多作品。
他始终对一种人物格外感兴趣:
聪明到足以改变世界,却没有聪明到能够控制改变之后的一切的人。
他们的问题从来不是能力不足。
而恰恰是能力太强。
他们能够做成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,却必须在余生里回答另外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:
“我做得到”,是否等于“我应该这样做”?
三、文明与野蛮之间,也许只隔着一条没人愿意遵守的规则
电影里我最喜欢的概念之一,是古希腊的 Xenia。
可以简单理解为一种神圣的宾主关系。
当陌生人来到你的土地,你应该给予食物、水、庇护和基本的尊重;而客人也必须尊重主人,不得伤害和掠夺接纳自己的人。
今天看来,这似乎只是古代人的礼仪。
但认真想,它其实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因为文明真正依赖的,并不只是军队、法律和城墙。
文明首先依赖的是:
我愿意相信一个陌生人不会立刻伤害我。
人与人之间需要某种默认存在的边界。
有一些事情,即使你有能力做,也不能做。
有一些规则,即使没人监督,也应该遵守。
正因为存在这些约定,人才能从互相戒备的动物状态里走出来。
这也是为什么特洛伊木马在电影里显得如此讽刺。
希腊人赢得了战争的方法,正是一场对信任的彻底利用。
特洛伊人打开了城门。
他们相信这个东西不会伤害自己。
而正是在那一刻,死亡从内部出现。
所以木马计当然可以代表人类智慧。
但它同时也留下一个危险的问题:
如果胜利意味着所有规则都可以打破,那么战争结束以后,我们还凭什么要求别人继续相信规则?
你可以靠欺骗赢一次。
可如果所有人都开始认为欺骗是合理的,文明本身便开始瓦解。
于是影片里的“文明”和“野蛮”渐渐不再是两个民族的区别。
它更像是两种选择。
文明不是“我们是什么人”。
文明是:
当你明明可以成为野蛮人时,你仍然选择不那么做。
四、真正可怕的不是怪物,而是人发现自己也可能是怪物
《奥德赛》里当然有大量神话奇观。
独眼巨人、女巫、塞壬、冥界、海怪、神灵……
但这些怪物真正有力量的地方,并不是长得多么恐怖。
因为看得越久就越会发现,它们几乎都在迫使奥德修斯看见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。
独眼巨人的暴力,是人最原始的野性。
喀耳刻把人变成猪,是文明外壳被剥掉以后欲望的暴露。
塞壬提供的,是明知道危险仍然想要靠近的诱惑。
冥界里等待他的,则是所有已经无法被挽回的人。
于是“怪物”逐渐不再只是外部敌人。
一个人真正需要战胜的,从来不是世界上存在多少怪物。
而是某一天突然意识到:
自己也具有成为怪物的能力。
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奥德修斯比很多传统英雄更加迷人。
他并不纯洁。
他撒谎。
他欺骗。
他傲慢。
他会利用别人。
他为了活下去做过很多并不光彩的选择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他才不像一个只能被供奉在神殿里的雕像。
他更像一个真实的人。
而一个真实的人真正值得尊敬的地方,也许从来不是“从未犯错”。
而是在知道自己犯过错以后,仍然愿意继续承担生活。
五、卡吕普索给予他的,其实是人最难拒绝的东西:遗忘
如果一个人经历了太多痛苦,那么最诱人的东西是什么?
财富?
权力?
永生?
也许都不是。
真正诱人的可能只是:
忘掉。
忘掉死去的人。
忘掉自己做过的选择。
忘掉后悔。
忘掉战争。
忘掉曾经的自己。
这也是为什么卡吕普索那段故事在我看来格外悲伤。
她所代表的,不只是一个阻止英雄回家的女人。
她更像一种极其温柔的逃避。
你可以留在这里。
没有战争。
没有责任。
没有过去。
只要不再记得,你就不必再痛苦。
可问题是,一个人的身份恰恰是由他的记忆组成的。
忘掉痛苦固然意味着摆脱痛苦。
但如果我们把所有让自己羞愧、悲伤、后悔的部分全部删除,留下来的那个“我”,还真的是我吗?
所以奥德修斯最后选择离开,并不仅仅意味着“我要回家”。
更意味着:
我愿意重新记起自己是谁。
而记起自己是谁,也包括承认那些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部分。
有些痛苦不是用来治愈的。
有些事情永远不会真正过去。
人成熟以后能做到的,也许不是让所有伤口消失。
而是学会带着它继续向前。
六、“回家”为什么比任何一场冒险都困难?
奥德修斯在大海上经历那么多危险以后,按传统冒险故事的逻辑,他只要回到伊塔卡,一切就应该结束了。
但真正困难的部分恰恰发生在回家之后。
因为二十年实在太长了。
二十年前离开的那个丈夫,和今天站在门前的这个男人,还是同一个人吗?
二十年前几乎还是婴儿的儿子,今天已经成为一个成年人。
妻子爱着的是记忆里的丈夫,还是眼前这个已经被战争彻底改变的人?
甚至那片他称作故乡的土地,也已经学会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继续存在。
所以归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问题。
你可以买一张船票回到出生的地方。
你可以走回旧房子。
你甚至可以睡回曾经那张床。
但你无法让时间倒流。
真正的归乡是:
在所有人都已经改变之后,彼此重新认识一次。
这大概也是成年之后我们迟早都会理解的一件事。
我们年轻时总觉得“家”是一个固定存在的东西。
后来才发现,家其实是一段关系。
它需要人不断重新建立。
所以奥德修斯真正渴望的,从来不仅仅是踏上伊塔卡的土地。
他想知道的是:
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以后,还有没有人愿意叫我回家?
七、佩涅洛佩等待的,不是一个英雄,而是一个人
如果把《奥德赛》理解成单纯的丈夫回到妻子身边,那么佩涅洛佩很容易被误解成一个“等了丈夫二十年的女人”。
但我觉得她远远不止如此。
她同样聪明。
同样擅长等待、欺骗与周旋。
奥德修斯在海上靠智慧活下来。
佩涅洛佩则在宫殿里靠智慧守住一个已经失去主人的家。
他们其实是镜像。
只是一个人的战争发生在大海。
另一个人的战争发生在家中。
而他们最终真正需要确认的,也不是“你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英雄”。
恰恰是:
神话全部消失以后,我是否仍然认识你。
这是一个特别动人的问题。
爱情最容易发生在人还没有真正暴露自己的时候。
我们会爱一个人的光芒、能力、故事、想象。
可一段关系真正困难的地方,是有一天你看到他的失败、羞耻、软弱、衰老、恐惧,甚至知道他并没有自己曾经想象得那么伟大之后:
你是否仍然愿意留下?
于是奥德修斯最后最需要得到的,并不是群众的欢呼。
而是一个人的确认。
当一个人终于不再需要做英雄,却仍然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继续生活的时候,他才真正回到了家。
八、父亲与儿子:上一代是否注定把战争留给下一代?
忒勒马科斯这一条线同样重要。
他从小认识的父亲,不是一个真实的人。
而是一个传说。
别人告诉他:
你的父亲是国王。
你的父亲是英雄。
你的父亲参加了伟大的战争。
你的父亲设计了特洛伊木马。
可是一个孩子真正想知道的往往不是这些。
他真正想知道的是:
他为什么不在这里?
这是所有宏大叙事最容易忽略的东西。
一个国家会记住英雄的胜利。
史诗会记录战争。
吟游诗人会传唱名字。
但对于家庭来说,英雄首先意味着一个长期缺席的人。
所以父子重逢不是简单的血缘认亲。
它更像两代人终于站到彼此面前。
上一代必须承认:
我给你的并不只有荣耀。
还有缺席、混乱、敌人和一大堆没有解决的问题。
而下一代真正的成长,则不是复制父亲。
而是有一天能够从父亲制造的世界里,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很喜欢影片最终对“王位”的处理。
真正成熟的英雄,不是永远占据舞台中心。
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离开。
上一代最重要的责任,也许不是确保下一代永远活在自己的传奇里。
恰恰是:
给他们一个不必再重复自己人生的机会。
九、所以《奥德赛》真正讲的,从来不只是“回家”
看到最后,我越来越觉得“Odyssey”这个词本身就具有一种远远超过旅行的意味。
它当然是一场漫长旅途。
但旅途只是表面。
奥德修斯真正走过的,是几种身份之间的距离:
从战士到幸存者。
从胜利者到负罪者。
从英雄到普通人。
从被别人讲述的传奇,到终于能够面对真实的自己。
而这可能也是《奥德赛》能够穿越几千年仍然被不断重新讲述的原因。
因为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遇到独眼巨人。
不会进入冥界。
不会和海神为敌。
也不会参加特洛伊战争。
但几乎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刻经历自己的“奥德赛”。
我们都会离开一些地方。
都会做出某些无法撤回的选择。
都会失去一些人。
都会试图忘记一些事情。
都会在多年以后突然发现:
曾经认识的自己已经不存在了。
然后我们必须回答同样的问题:
如果过去无法改变,我接下来准备怎样活?
十、真正的英雄主义,也许不是赢,而是停止复制伤害
过去的英雄故事总在歌颂征服。
战胜怪物。
征服城市。
赢得战争。
夺回王位。
但《奥德赛》让我想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英雄主义。
一个人真正伟大的地方,也许不是他能够一直赢。
而是某一天,他终于有能力对自己说:
到这里就够了。
我不再需要证明自己。
我不再需要继续战争。
我不再要求下一代继承我的仇恨。
我不会假装自己从未犯过错误。
我也不指望时间替我洗清一切。
但从现在开始,我可以选择不要继续制造新的伤害。
这可能比杀死任何一个怪物都困难。
因为战争最容易延续的方式,并不是某个人主动发动下一场战争。
而是每个人都觉得:
“我只是把上一场战争留下来的事情做完。”
于是仇恨有理由。
报复有理由。
杀戮有理由。
下一代再次重复上一代。
真正结束战争的人,是那个主动决定让链条在自己这里停止的人。
写在最后
看完《奥德赛》,我最后想到的不是英雄,也不是神。
而是“回家”这两个字。
小时候觉得,家是一个地方。
后来觉得,家是一些人。
再后来才慢慢发现:
家也许是一种允许。
允许你不必永远坚强。
允许你承认过去。
允许你失败。
允许你不再成为别人期待中的那个传奇人物。
也允许一个经历了漫长漂泊的人终于说:
我累了。
然后有人回答:
回来吧。
所以《奥德赛》最终最打动我的,并不是一个英雄跨越大海返回故乡。
而是一个人在穿过战争、死亡、荣耀、罪责和漫长岁月以后,终于放弃继续扮演英雄。
他没有真正战胜过去。
因为过去本来就无法被战胜。
他只是学会了背着它继续生活。
而人生中很多真正的归途,大概都是这样。
我们无法重新成为当初离开时的自己。
我们能做的,只是在漂泊很久以后,终于有勇气带着已经改变的自己,重新敲一次家门。
真正漫长的从来不是回家的路。
而是一个人终于愿意承认:那个需要被带回家的,其实一直都是自己。




